YouTube節目簡介:
「一個内修司 Mind Alchemy」是幾個朋友製作的一檔新節目,其中「傳奇人生」專注於傳記故事,涉獵文學、藝術、哲學和社會科學等多個領域。這些傳記故事並不是簡單記流水賬,也會包含我們對作家、思想家、藝術家、社會科學家和政治家傳記的重新解讀,相當於二次創作,當然夜會兼顧文藝性、故事性和點到即止的專業深度。
不過,在本期節目中,我們並沒有涉及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但是製作者會逐步遞進地拓寬聽衆的接受視域,在聽衆有了一定接受積澱之後,會在往後節目中逐漸加碼專業深度。從更長遠來看,這檔節目不單可以充當大學人文通識教育之補充,還會為有意義的思想評論做長足鋪墊。
錄音是阿深。以下是錄音所據文案(略有出入):
1980年11月16日清晨,法國巴黎高師的一幢公寓裡有人大喊大叫,打破了早晨的寧靜。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時是週末,學校靜悄悄的。人們猜想:想必是哲學家阿爾都塞又發瘋了。
阿爾都塞大喊大叫,說他掐死了埃萊娜。他向學校醫務室跑,他要去找醫生。他想求醫生把埃萊娜搶救回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埃萊娜已經死了。
人們沖進他們家看時,阿爾都塞的妻子埃萊娜平靜地躺在床上。埃萊娜雙眼圓睜,舌尖吐出來,但周圍沒有任何掙扎或搏鬥痕跡:在生命最後一刻,埃萊娜平靜地接受了死亡,她甚至沒有本能地掙扎一下。
哲學家阿爾都塞殺妻一事震動了當時法國。法國人不僅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哲學家,也知道他長年精神不正常,還多次住進精神病院。他教過的學生包括福柯、德里達、朗西埃、巴迪歐,這些思想家在當時已經開始聲名鵲起。
但是因為精神疾病發作,阿爾都塞並沒有受到起訴。阿爾都塞本來指望在庭審上進行答辯,但是法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於是接下來幾年,阿爾都塞忍受著精神痛苦,寫了一本自傳,叫《來日方長》。這本自傳既是他的《懺悔錄》,也是他原本要進行的法庭答辯。與此同時,這也是阿爾都塞對自己一生的精神分析。
阿爾都塞的命運在還沒出生的時候就發生了錯位。阿爾都塞本名叫路易·皮埃爾·阿爾都塞。他名字裡面的路易,實際上是他叔叔的名字。阿爾都塞開始懂事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一生下來就頂著一個人死人的名字。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阿爾都塞的叔叔路易在凡爾登戰役陣亡。那個死掉的叔叔原本跟阿爾都塞的母親訂了婚。路易死掉以後,阿爾都塞的母親就嫁給了路易的哥哥。路易的哥哥就是阿爾都塞的父親。
但是阿爾都塞的母親一直忘不掉路易,就給自己新出生的孩子也起名叫路易,這是為了紀念他。但是對於阿爾都塞來說,母親就像把兒子當成了死去叔叔的替代品。
精通精神分析學的阿爾都塞認為,這就是他身上俄狄浦斯情結的源頭,也是他一生痛苦的源頭。精神分析學家佛洛德說的俄狄浦斯情結,指男性群體中可能存在一種弑父娶母傾向。在阿爾都塞耿耿於懷的童年記憶中,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揮之不去。
阿爾都塞的母親給他留下的是一種什麼形象呢?用阿爾都塞自己的話說就是:是「受難的、像傷口一樣血淋淋的母親形象」。後來,阿爾都塞還反復比較自己的妻子跟自己的母親。他說她們是受難的、裂開的傷口。
阿爾都塞出生在前法國殖民地阿爾及利亞。他母親也是出生在那個地方,從小飽受戰亂和社會動亂威脅。其中動亂最嚴重的一次,阿爾都塞外祖父不在家,外祖母拿著一杆上了膛的獵槍警戒了一個晚上:她隨時準備在暴民闖進來之前,殺掉自己的兩個幼女並且自殺。
阿爾都塞小時候,當母親給他講起這些經歷的時候,這些故事成了阿爾都塞童年最恐怖的記憶之一。母親的受難似乎從來沒有停止過。在母親還是少女的時候,她不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失去了自己的戀人,也就是阿爾都塞的叔叔,阿爾都塞的爸爸跟她結婚以後也去前線打仗了,留下這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女人,被社會動亂驚擾、被盜竊、被強暴、被搶劫。
這些苦難經歷把阿爾都塞的母親變成了受虐狂,同時也變成了施虐狂。阿爾都塞的爸爸也是一個脾氣相當暴躁的家夥。第一次世界大戰給許多參戰士兵都造成了嚴重的彈震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阿爾都塞的爸爸可能也受到這方面影響,一些日常小事也顯得相當暴躁易怒。
這樣的成長環境似乎也扭曲了阿爾都塞的幼小心靈。有一次上課,老師在課堂上講十字軍東征。老師講到十字軍東征搶劫和摧毀了許多城市,許多人被殺死,還有人被釘死在尖頭木樁上。阿爾都塞就產生了一種幻覺,他總像是看見有個人被一根尖頭木樁從肛門一直貫穿到胸口,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中,鮮血沿著木樁和雙腿流下來,直到慢慢死去。這段記憶伴隨阿爾都塞很多年。
還有一個記憶片段與這個相似。小時候阿爾都塞從書上看到用刑具處刑的場景。那種刑具叫鐵女架,是一種做成女人形狀、像吉他盒一樣可以打開的刑具。鐵女架裡面佈滿尖刺,受刑者被關進鐵女架裡,就像把吉他放進吉他盒裡。當鐵女架兩邊合起來的時候,尖刺就刺穿受刑者全身。阿爾都塞每次想到這些,就會感覺自己也被關進了鐵女架裡。
這些奇奇怪怪的感受,使得阿爾都塞從小就與眾不同,甚至他在十歲上下的年紀就開始嘗試自殺了。有一次,阿爾都塞因為考試成績優異,爸爸獎勵他一把卡賓槍。有一天,他拿著卡賓槍去打斑鳩。他看到斑鳩落下來,去找的時候卻沒找到。這時候他忽然不假思索地拿著槍管對準自己肚子:他想試試看怎麼扣動扳機。當他拉開槍栓的時候,發現裡面有一顆子彈。當時他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事後他感到非常驚恐。
似乎阿爾都塞從小就對死亡有一種非常特別的感受。後來他認為這是一種懦弱怕死的個性所致。這種懦弱個性使得他一輩子都不敢跟人打架,甚至連後來被關進納粹德國戰俘營以後,就算有機會,阿爾都塞也沒有想逃跑。
有一次阿爾都塞跟母親在馬賽遇到兩個女人在地上扭打,有一個男人在旁邊看。那個人跟阿爾都塞一家說,有個女人手裡有槍,叫他們路過的時候小心一點。阿爾都塞母親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阿爾都塞認為自己本來應該站出來,制止那兩個打架的女人,儘管他自己還是個孩子。但是阿爾都塞什麼都沒做。他再一次感到死亡離自己這麼近。他恨自己是個怕死的膽小鬼。
這幾段童年記憶都與死亡有關,對於兒童來說卻是一種有點沉重的憂鬱氣質。這並不是他應該思考死亡的年紀。
在阿爾都塞進入青春期以後,他的性意識萌芽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阿爾都塞認為爸爸偏愛妹妹,甚至公開懷疑爸爸有亂倫企圖,還覺得爸爸把妹妹抱在膝蓋上樣子太猥褻。有一次,阿爾都塞和妹妹光著身子等媽媽給他們洗澡。媽媽給阿爾都塞解釋為什麼妹妹更柔弱:因為女生比男生更容易感染細菌。她甚至指著妹妹說:女生身上有三個洞,男生身上才兩個洞。
對性意識懵懂的阿爾都塞來說,媽媽這種做法讓人非常尷尬。阿爾都塞這樣寫道: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完全是受到了恐懼症的困擾:她害怕一切事情,害怕遲到,害怕錢不夠,害怕穿堂風,極其害怕細菌和細菌感染,害怕人群和人聲嘈雜,害怕鄰居,害怕交通事故和其他事故,特別害怕遇到壞人和結交不知根底的朋友,應該承認,是特別害怕性、盜竊和強暴,也就是說,害怕侵犯她身體的完整性……
母親這種氣質深深地影響了阿爾都塞。但是在青春期懵懂的性意識方面,阿爾都塞感覺自己受到母親的冒犯。有一次媽媽發現他夢遺,還拉著他到房間去,指著床單上的污漬說:現在,我的兒子,你已經是個男人了!
阿爾都塞這樣寫道:我感到丟盡了臉,心裡對她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反抗。我母親竟敢在我的被單裡搜尋,在我最隱蔽的私處,在我赤裸的身體的私密角落,也就是說,在我性器官的地方搜尋。這就無異於她在我的短褲裡、在我的兩腿之間搜尋,把我的性器官抓在手裡揮舞,仿佛這東西是屬於她的!
阿爾都塞對此感到極其惱怒,這麼多年耿耿於懷。他說,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母親強暴和閹割了,而母親嫁給父親也像被父親強暴了。
不僅如此,母親什麼都怕。還不許阿爾都塞跟別的小孩一起踢足球。她既怕阿爾都塞交上壞朋友,又怕他摔斷腿。總之,媽媽依舊是什麼都怕。甚至不允許阿爾都塞跟小夥伴交朋友。後來,阿爾都塞甚至感覺,母親這種過度的控制欲和佔有欲,是把兒子當成了死去的戀人的替代品:她像愛情人一樣愛兒子,就像在愛那個死掉的路易叔叔。
阿爾都塞始終覺得自己頭上頂著一個死人的名字。媽媽害怕別人把兒子搶走,要永遠佔有他。阿爾都塞努力地做一個媽媽的乖寶寶,凡事都努力滿足媽媽的願望。不管是學業,還是品行,他感覺自己活著就是為了成就那個死掉的路易叔叔形象。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討好母親、取悅母親、甚至引誘母親。
作為青春期少年,阿爾都塞似乎對成年女性更容易著迷。有一次,妹妹出水痘,媽媽把阿爾都塞安排到朋友家去住。那家人沒有小孩,女主人妖豔放蕩,總是袒胸露乳。阿爾都塞躺在他們家床上總是做同樣的噩夢,夢見壁櫥裡爬出一條無頭大蛇,像一條巨大的蚯蚓。每次他喊叫著驚醒過來,房子的女主人都來抱住他,把豐滿的胸脯塞到他臉上,直到他平靜下來。
有一天早晨,阿爾都塞起床晚了,撞見女主人赤身裸體在廚房裡幹活。阿爾都塞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就是感覺女主人赤身裸體待在廚房裡。他打開廚房門就看見了這樣的情景:女主人確實一絲不掛。那時候阿爾都塞大概十歲上下,女主人沒有責怪他,反而抱住他親吻,還讓他貼著她的乳房,把他夾到她的兩腿中間。後來這件事情他誰也沒說。
到十三歲左右,阿爾都塞才終於有了第一個朋友。那個男孩叫保爾,是個非常勇敢的家夥。阿爾都塞在媽媽嚴厲審查和批准下才交到這麼一個朋友。阿爾都塞跟保爾有一段時間幾乎形影不離,而且兩個人像情人一樣寫信。後來生性懦弱的阿爾都塞受到班級裡一個校霸欺負。那個校霸高大健壯,天不怕地不怕。阿爾都塞對打架充滿畏懼,生怕被打成身體殘疾,這一點倒是很像他媽媽。後來校霸不敢欺負他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原來是保爾跟那人打了一架。保爾是為了保護阿爾都塞才去打架的。
兩人加入童子軍以後,在一次野外露營的時候還遇到另一起小糾紛:阿爾都塞與一個男生發生了衝突。但他不知道怎麼解決這個問題,頭疼得不得了。這時候偏偏保爾生病,那個男生放過了他們。阿爾都塞跟保爾被安排到一處廢棄穀倉裡。兩個好朋友在孤獨無助的情況下,互相擁抱,阿爾都塞甚至有了生理反應。
也是在這次童子軍活動中,阿爾都塞和保爾被要求進行一項晉級考核,簡單地說,就是在馬賽郊區的平原和山區徒步考察,記錄沿途看到的一切,包括看到的風土人情、景色和動植物等等。
這一次阿爾都塞依舊跟保爾作伴。他們走到一家村子教堂避雨。神父把兩個好朋友安排在一個小劇場住下。他們蓋著毯子,睡在舞臺地板上,兩個好朋友像戀人一樣擁抱著。阿爾都塞再一次有了生理反應。第二天,保爾又突然病倒。阿爾都塞把保爾抱在懷裡,試圖讓他平靜下來。這時候阿爾都塞又一次產生了生理反應。
阿爾都塞跟保爾懵懂而且笨拙的友誼,讓一些人懷疑他們註定要搞同性戀。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反而在這一次童子軍活動期間不久,保爾愛上了一個女生。保爾經常跟阿爾都塞講戀愛的煩惱。因為保爾喜歡那個女生,阿爾都塞也跟著稀裡糊塗地喜歡她。後來這個女生嫁給了保爾。但這是後來的事情。
到十八歲的一個夏天,阿爾都塞爸爸安排他們一家去另一個地方避暑。他們租住在爸爸一個同事家的鄉間別墅裡。這期間阿爾都塞第一次對女性有了懵懂的性衝動。他被房東家的大女兒吸引住了,千方百計想跟那個女生在一起,但是雙方家長總是監視著他們。
有一次,阿爾都塞教那個女生游泳。他用手托著女生的胸部和腹部,感到狂熱的性衝動。阿爾都塞媽媽對阿爾都塞不放心,還把那個女生的妹妹派來監視他們。阿爾都塞總想跟那個女生獨處,但是阿爾都塞沒有膽量摸她。就算沒有人監視他們,阿爾都塞也不敢這樣做。但是他經常性幻想,幻想抓一把沙子灌進女生的乳房中間,幻想沙子沿著女生腹部往下流匯合到她陰阜的圓弧那裡,幻想女生站起來叉開腿扯一扯游泳衣的褲襠讓沙子落到地上,幻想在那一瞬間看見女生的陰毛和像仙客來一樣粉紅色的陰道……
阿爾都塞媽媽注意到了這個十八歲小夥子的青春期躁動。她直接挑明瞭不許阿爾都塞跟那個女生來往。因為女生比阿爾都塞大一歲,這被認為是傷風敗俗的事情。事實上阿爾都塞就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感興趣。他後來的妻子埃萊娜也要比他大八歲。總之,媽媽不許阿爾都塞談戀愛,儘管十八歲已經是談戀愛的年紀,但是媽媽不允許。這個控制欲極強的女人覺得兒子太年輕不能談戀愛。
有一天下午,阿爾都塞得知暗戀的女生要去海邊游泳。他像著火一樣抓起自行車就想沖到那邊去,但是媽媽突然跑出來警覺性制止他。媽媽猜到了他想做什麼。阿爾都塞沮喪透頂了,只好臨時找了一個藉口,指著相反方向說要去另一個地方,結果在路上一邊騎車一邊流淚。
由於母親侵犯了他的私人成長空間,阿爾都塞感覺自己像遭到了強暴。尤其是想到母親掀開床單,指著被子上面的污漬說:現在,我的兒子,你已經是個男人了!想到母親的做法,阿爾都塞就感覺很羞辱。有時候這段插曲疊加在初戀被媽媽殘酷打斷的記憶上,阿爾都塞感覺發自肺腑地怨恨。有時候想起媽媽的乳房也會覺得很噁心。像許多人一樣,阿爾都塞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長大。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阿爾都塞被徵召入伍。打仗對於阿爾都塞來說是十分可怕的事情,因為他害怕受傷,害怕身體殘疾。但是說巧不巧,德國軍隊以閃電速度打到法國的時候,阿爾都塞所在的部隊沒開一槍就投降了,而且法國軍隊自己乖乖地躲在兵營裡,畫地為牢,就地把兵營變成了戰俘營。
德軍威脅法國士兵說,如果有人敢逃跑,就會報復他們的家人。整整三個月時間,法國士兵呆都在兵營裡,哪裡都不敢去,儘管他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逃跑。阿爾都塞所在的法國部隊就這樣在兵營裡等了三個多月,直到最後德軍用運送牲口的火車車廂將這些法國士兵運送到德國北部戰俘營。在戰俘營裡,阿爾都塞一直待到二戰結束。可以說戰俘營成了阿爾都塞安全躲過二戰的地方。
當然,德軍是不可能讓俘虜閑著的。德國人強迫被俘虜的法國士兵下苦力。法國士兵甚至還內卷起來,爭著賣力幹活。偷懶磨洋工的學生兵還會被其他士兵舉報。法國士兵手裡的活沒閑著,嘴巴上也沒閑著。比如有個士兵以前是個知名記者,現在他主業是在戰俘營下苦力,副業是講葷段子。
五年戰俘營生活給阿爾都塞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影響,尤其是害怕餓肚子的恐慌。阿爾都塞每天會切下一小片食物囤積在草席下面,結果這些食物經常就在那裡爛掉。此後將近六十年時間裡,阿爾都塞依然改不了這個習慣。就算明知道用不上,也會忍不住囤積食物和生活物資。甚至連對待女人也是如此:他要把女人儲備起來,這樣就算有女人離開他了,他還有其他女人。這種惡習讓阿爾都塞的情人們痛苦不堪。當然受傷害最深的是他的妻子埃萊娜。
埃萊娜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沒有離開他。阿爾都塞認為這種囤積癖好所表現出來的強制行為,跟他母親的恐懼症和強迫症有關係。這種觀念經常是毫不理性的,總是毫無理由地預備意想不到的危險,比如搶劫或盜竊。他母親跟那個年代的所有女人一樣,出門就把錢藏在裙子底下,放在貼著性器官的地方,仿佛拒絕一切壞朋友和潛在危害就是為了同時保護錢和性器官。
雖然在戰俘營受盡壓榨和欺辱,頭一年和最後一年還經常食不果腹,但是阿爾都塞在戰俘營感到莫名地安全,就好像當戰俘本身就防止了一切危險。戰俘營時不時會有人越獄逃跑,但是阿爾都塞沒有認真想過這種事情。不過阿爾都塞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不必跑出去又能越獄的辦法。那就是在戰俘營裡找個地方躲起來,假裝失蹤,等警戒期一過再悄悄溜出戰俘營。阿爾都塞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但是依據他軟弱的性格,他根本沒有打算離開戰俘營。他給自己的托詞是:既然找到了越獄辦法就已經證明自己,那就無需再付諸行動。
這位哲學家甚至在戰俘營裡感到有點愜意,因為總是有獄友保護他。其中一個高大健壯的獄友給他保護最多,尤其對他像母親一樣溫柔。阿爾都塞甚至對那位獄友產生了戀人一樣的依賴,甚至回國以後還懇求那位朋友以後不要結婚。但阿爾都塞還很難說是有同性戀傾向的。
阿爾都塞認為,這種奇怪的同性關係,可能是因為在自己成長歷程中父親和母親的角色長期缺席。或者說,他並沒有真正感受過父親和母親的關愛,儘管他一直在扮演媽媽的乖寶寶角色。他沒有感受到溫暖,只有孤獨、壓抑和不滿。很長時間阿爾都塞甚至都沒有學會如何交朋友。當然,這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出哲學家個性純真的一面。
1945年二戰結束時,阿爾都塞所在的戰俘營被英國人接管。不久後阿爾都塞和其他法國戰俘一起被送回了法國。1946年1月,在朋友介紹下,阿爾都塞認識了埃萊娜。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埃萊娜父母是生活于俄國和波蘭邊境的猶太人。由於沙皇俄國迫害猶太人,他們才舉家逃難到法國。在許多方面埃萊娜與阿爾都塞屬於同病相憐。埃萊娜出身更加艱苦一些,而且個性也更加頑強。她在十三歲時就失去了父母,經歷過底層社會的粗野、暴躁和貧困。阿爾都塞出身於典型的法國中產階級家庭,埃萊娜是阿爾都塞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那種人,而且埃萊娜要比阿爾都塞大八歲。整個二戰讓埃萊娜失去了幾乎所有好朋友:他們都被納粹殺害了,包括她的戀人也在納粹倒臺前最後幾天被殺害了。
二戰期間,埃萊娜加入了法國地下抵抗運動組織,利用偽裝身份在瑞士和法國之間輸送情報、資金和軍火。埃萊娜不僅參加過戰鬥,有幾次還差點被蓋世太保逮捕,尤其是她明顯是猶太人長相,這很危險。但埃萊娜非常沉著冷靜地躲過了許多次危機。相比之下,阿爾都塞連跟人打架都不敢。
埃萊娜利用工作關係結識了法國文藝界許多大名鼎鼎的人物,包括馬爾儸、阿拉貢、艾呂雅等等。埃萊娜跟著名精神分析學家拉康也非常熟悉。拉康甚至說她本來可以當一個精神分析師,而且會非常傑出,不僅因為她很聰慧,還因為她十分善於傾聽。
1946年剛認識阿爾都塞不久,埃萊娜就邀請他去自己住的地方做客。那時候埃萊娜生活極端貧困。阿爾都塞感覺得出來,埃萊娜對自己有意思,她甚至有意無意地製造身體接觸。當然,愛一個人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但是阿爾都塞感到相當排斥和恐懼。
埃萊娜一有機會就給他打電話,但是阿爾都塞正忙著追求另外一個女生,而且他還有其他女性愛慕者。埃萊娜知道這些情況,仍然非常主動地聯絡阿爾都塞。
阿爾都塞感到很頭痛,他可能想擺脫埃萊娜糾纏,就故意把自己追求那個女生介紹給埃萊娜認識。當時埃萊娜三十八歲,那個女生才二十歲。三人見面起初還勉強和和氣氣,但是很快埃萊娜就掩飾不住自己的暴躁和憤怒。這次會面反而把那個女生得罪了。埃萊娜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姿態取得了勝利,至少把那個女生從阿爾都塞身邊趕走了。
幾天之後,阿爾都塞病倒了。埃萊娜也不再掩飾自己。她來醫務室看阿爾都塞,就直接吻了上去。然後他們就在那裡發生了性關係。雖然三十歲了,但這對於阿爾都塞來說是第一次。他以前甚至沒有接過吻。第二天,阿爾都塞給埃萊娜打電話,發誓絕對不會再跟她發生性關係。
這段關係加重了阿爾都塞的焦慮情緒。阿爾都塞並不清楚是什麼導致的,但是他患上了重度抑鬱症。不久之後,醫生安排他住進了法國著名的精神病院:聖安娜醫院。不少法國作家和思想家都是這所醫院的常客,其中就包括阿爾都塞最著名的學生福柯。
這時候是1947年,是阿爾都塞第一次住進精神病院。住進精神病院以後,阿爾都塞被禁止探望,這時候他已經是一名青年哲學家了。他認為有一名精神科女醫生肯定愛上他了,那名女醫生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埃萊娜,說阿爾都塞得上精神病都是埃萊娜的錯。
埃萊娜無法探望阿爾都塞,就經常隔著二樓洗手間朝外面開的小窗子向阿爾都塞喊話。於是他們經常就用這種奇怪方式聊天,也不知道埃萊娜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最終他們決定請另一名精神科醫生來診治。這名醫生是西班牙移民,阿爾都塞認識他。這名醫生建議電擊治療。阿爾都塞就這樣接受了24次電擊治療,每兩天做一次。阿爾都塞回憶說,那個電擊治療師樣子很像斯大林。病友們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斯大林。斯大林每次來都給大病房裡三十多個病人挨個電擊。其他人在等電擊的時候,就看著病友被電到胡顛亂跳。有時候上一個人被電到打擺子還沒停下來,斯大林就等不及去電擊下一個人了。
幾個月以後,阿爾都塞出院了。他再次見到了埃萊娜。埃萊娜住的地方被人偷了個精光。第一次跟阿爾都塞發生關係以後,埃萊娜就懷孕了,但是她害怕懷孕會加重阿爾都塞病情,就去英國墮了胎。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要孩子。不過埃萊娜沒把失竊和墮胎的事情告訴阿爾都塞,她知道阿爾都塞精神上很脆弱,不想他受到刺激。
我們回顧埃萊娜與阿爾都塞的關係。埃萊娜的角色確實既像母親,又像父親,這恰好填補了阿爾都塞人生中缺失的溫暖。埃萊娜不但更有經驗、更有閱歷、更勇敢堅毅,甚至還更有男子氣概。即使明知道阿爾都塞跟許多女人周旋,就算不是縱容,埃萊娜也寬容他,雖然她傷透了心。埃萊娜同時也像父親一樣引導阿爾都塞見識世界。她的閱歷、經驗和成熟老練無疑占了很大優勢。相比之下,阿爾都塞涉世不深,他一直呆在大學裡,出了大學就沒有多少社會經驗。與此同時,埃萊娜也像女人愛男人那樣愛他。當阿爾都塞的同齡人還在談論愛情的時候,埃萊娜給予他的不僅有愛情,還有超越愛情的給養。
阿爾都塞的婚姻無疑具有反叛性質。他愛埃萊娜,他認為埃萊娜跟自己母親一樣,是裂開的活生生的傷口。但是阿爾都塞父母卻不滿意這件婚事,這使得阿爾都塞跟父母關係一度鬧得很僵。過度順從的孩子長大以後變得極端叛逆,這種情況似乎並不少見。但是埃萊娜剛好是那個填補阿爾都塞所有空白的人,是成就他、保護他、使他變得完滿的人。
阿爾都塞恰恰需要這樣的人來保護自己天性中的敏感和脆弱。即使他也像叛逆父母那樣反叛埃萊娜。阿爾都塞從母親那裡遺傳來的不安全感和恐懼症,使他感覺母親過度的控制欲望像在精神上和生理上強暴和閹割他。在這種畸形的母子關係中,阿爾都塞感覺自己總是被侵犯、被盜竊、被損害。
母親對於所有人都很冷漠。阿爾都塞外祖母去世,母親冷冰冰的。阿爾都塞父親去世,母親還是冷冰的。後來阿爾都塞發病掐死了埃萊娜,母親依舊是冷冰冰的。這個女人就像從小就被苦難摧毀的樣子。她活著就像從廢墟上生出來的雜草,雖然看起來是有生機的樣子,但依然掩蓋不住廢墟。
這也毫不奇怪阿爾都塞長期忍受著情感缺失造成的精神痛苦。阿爾都塞說母親是受虐狂和施虐狂。這兩個特點在阿爾都塞自己身上也有所體現。他不僅自己到處沾花惹草,還把這些女人介紹給埃萊娜,就像兒子戀愛需要徵求母親同意那樣。這些事情把埃萊娜折磨得心力交瘁。與此同時,阿爾都塞又每天活在害怕被埃萊娜拋棄的恐懼中。矛盾的是,阿爾都塞儘管到處沾染風流韻事,他卻很害怕被其他女人纏上。如果有別的女人纏上他,要跟他規劃人生,他就感到特別焦慮和排斥,甚至還會引發憂鬱症。相反,埃萊娜並沒有非要跟阿爾都塞在一起的意思。這使得阿爾都塞感到很放鬆。因為埃萊娜自始至終都很獨立,沒有纏上阿爾都塞的意思。其他女人總想趕走埃萊娜,獨佔阿爾都塞。她們會受到無情的排斥、甚至拋棄。由於埃萊娜缺乏佔有欲和控制欲,阿爾都塞反而極其害怕被她拋棄。
埃萊娜知道阿爾都塞的精神疾病,但她總是克制著自己的暴躁情緒。她發怒的時候會像父親一樣威嚴,這似乎才是阿爾都塞忌憚的地方。但阿爾都塞總是挑戰這種權威。他做了許多挑釁行為來折磨埃萊娜,有時候甚至故意去商店偷竊,其他時候則故意把情人帶來給埃萊娜認識。或者就故意當著埃萊娜的面跟其他年輕女人打情罵俏。有一段時間阿爾都塞甚至策劃去偷銀行。還有一次他甚至異想天開準備去偷核潛艇。總之,他的目的是要闖禍,是要讓埃萊娜受到驚嚇,並以此來獲得極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阿爾都塞智力很高,如果他真的去闖禍,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有一天晚上,埃萊娜跟阿爾都塞在一個朋友家吃晚飯。阿爾都塞甚至在餐桌上公然挑逗有夫之婦,而且對方的丈夫還在旁邊。阿爾都塞甚至提議那個女人跟自己當著所有人面在餐桌上做愛。這種事情已經足夠讓所有人下不來台了。但是不止發生一次兩次,還有一次也是這樣。阿爾都塞當著埃萊娜和其他人的面,要求與一名年輕女子當場性交。雖然當時沒有立刻得逞,阿爾都塞還是把那名女子拉到隔壁房間摸了個遍。這時候埃萊娜就在房間外面。後來阿爾都塞又拉著那個年輕女人去海裡裸泳,也是當著埃萊娜的面幹的,甚至差點當著埃萊娜的面在海裡性交起來。
埃萊娜本身脾氣是非常暴躁的,但是她考慮到阿爾都塞的病情,一般不發洩出來。這一次埃萊娜只是發瘋一樣大喊大叫,然後自己跑開了。阿爾都塞遊回岸邊發瘋一樣到處找埃萊娜。最後發現埃萊娜躲在離海灘很遠的地方,蜷縮成一團,歇斯底里地哭,滿臉都是淚水,哭到整個人都變形了,一邊哭還一邊抽搐不止。埃萊娜發狂地詛咒阿爾都塞,但是沒有離開他。
阿爾都塞說,埃萊娜的面孔是長期苦難雕琢出來的。她的朋友和戀人都死于戰爭。他們的死也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絕望和死亡痕跡。但是阿爾都塞也許忘了,埃萊娜所遭受到苦難也有他自己貢獻的一部分。
1980年時阿爾都塞的情況惡化的很糟糕:不僅精神錯亂,還不能支配自己身體。不停地跌倒、不斷嘔吐、視力受損、甚至大小便失禁,連正常講話也困難,而且經常說胡話。他還幻想出許多人要殺死他,他覺得有人要他死。他覺得有人隨時盯著他,因為有人給他判了死刑。
在這種情況下,埃萊娜沒有辦法跟阿爾都塞生活在一起。埃萊娜要麼躲在自己房間,要麼躲在廚房,儘量減少與阿爾都塞接觸,她甚至說她準備搬出去住。但這種情況加劇了阿爾都塞的病情。他瘋狂地懷疑埃萊娜要拋棄他。他感到極其痛苦和絕望。阿爾都塞對她的折磨也已經達到極限。埃萊娜也一樣忍無可忍,她甚至也有自殺打算。有一次她甚至說:你乾脆殺掉我算了。
埃萊娜似乎也忍受不了折磨了。但是這些事情是阿爾都塞事後轉述的。也許其中摻雜著許多他在發病期間的妄想。他們兩人長期閉門謝客,除了精神分析師,誰都不見。但是埃萊娜似乎並沒有放棄阿爾都塞的意思。精神分析師建議把阿爾都塞送到精神病院,直到生命最後幾天,她還請求精神分析師延遲三天入院。
結果就在這三天時間裡,阿爾都塞完全失控,最終殺害了埃萊娜,她死的時候甚至沒有掙扎。對於埃萊娜來說,可能死掉才是最大的解脫吧。有朋友說,埃萊娜是阿爾都塞的心病。他殺死了埃萊娜,也殺死了自己的心病。因為阿爾都塞一直生活在自我毀滅的幻想中,是埃萊娜成就了他,埃萊娜是他整座大廈的根基,是埃萊娜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阿爾都塞的一生。埃萊娜死掉就像抽幹了阿爾都塞的人生,就像抽掉了大廈的根基。這正是阿爾都塞追求一生的自我毀滅。他自我毀滅,也摧毀其他人,尤其是摧毀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