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反对派政治”?我们以往的反对活动是“反对派政治”吗?为什么又不是呢?
我认为,在中国的语境下,“反对派政治”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反对派政治家、反对派群体的分工合作和反对派的政治产业。如果依据这三个标准来看,我们以往的反对活动很难说得上是“反对派政治”。
我们必须反省我们以往为什么总是不成功。不能总把原因简单归结为中共政权如何如何强大。如果反对派群体自己烂泥扶不上墙,那就不要怪中共政权为所欲为。
我们有哪些地方需要反省呢?我们现在重新出发,去创造前所未有的东西。
为什么要搞“反对派政治”?
孟加拉2024年“七月革命”跟尼泊尔2025年“Z世代抗议”,给中国海外流亡群体极大振奋。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一种毫无道理的躁动情绪。最常见的一种狂躁就是幻想全民自发反抗,最好还用暴力威胁官员和军警家属,然后大获全胜。很可惜,这只是一种毫无依据的民间想象。
中国流亡群体的躁动情绪,在2026年伊朗民族革命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伊朗2009年爆发大规模“绿色运动”以来,全国性大规模此起彼伏。尤其2017年至2023年,几乎年年都爆发全国性大规模抗议活动并且示威者死伤惨重。最终,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爆发了规模更大、示威者伤亡更惨重的抗议活动(有人称之为“伊朗民族革命”)。
当然,普通中国民众根本没工夫去深思:为什么伊朗人民总是屡败屡战,而孟加拉和尼泊尔民众却能一鼓作气大获全胜?这当然跟当局的镇压决心有直接关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下属巴斯基民兵)不但坚决支持镇压,还坚决执行镇压命令,乃至在美以频繁联合斩首其政权高层的情况下,依然不动如山地保卫政权。(伊朗也有自己的国家军队,但其实力远逊于伊斯兰革命卫队;即使共和国军队不直接参与镇压,伊斯兰革命卫队也会充当政权的忠实捍卫者。) 但孟加拉跟尼泊尔军方都宣布保持中立,只负责维持秩序,不支持军事镇压。这才是孟加拉和尼泊尔政权更迭的最关键条件。
中国自1989年以后,再没有爆发过全国性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活动——如果2022年底转瞬即逝的反封控抗议活动也算在其中的话,也只能算是唯一一次成规模的反抗,但是十分潦草就匆匆收场了——即使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民间原子化的反抗活动此起彼伏,从未断绝,这些原子化的反抗活动至今没能够上升到全国层面:它们最多也只是表达对地方政府不满。跟伊朗示威者相比,中国民众实际上既缺乏全国性大规模动员经验,也缺乏在实际反抗过程中的运动经验,而习近平时代中国的公民社会几乎销声匿迹,远远弱于同期伊朗。
在这种情况下,以更加弱势的公民社会,用跟伊朗、孟加拉、尼泊尔差不多的反抗手段,去对抗远比伊朗政权独裁、党直接控制的军事力量远在伊朗之上、其国家财力远超伊朗(意味着拥有更雄厚的维稳经费用于镇压抗议活动)的中共政权,幻想在各种不利条件堆积如山的情况下取得胜利纯属妄想。
这样的情况,不但不可能煽动民众形成全国规模抗议(尤其既不存在全国性的动员网络,也不存在像伊朗那样成熟的动员经验和反抗经验),还会造成许多示威者为某些煽动家的个人激情白白牺牲性命。
一些人幻想的武装革命也一样该幻灭了:美国和以色列凭借最先进的情报系统、最尖端的武器和最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尚且没办法在短期内打垮伊朗政权,甚至也难以进入腹地作战——凭什么一些民间人士就幻想操几杆土制火药枪和几公斤土质炸药就能够打垮军事力量远在伊朗之上的中共政权?这就像以远逊于太平天国的军事规模去打军事实力超出清廷一万倍的中共政权,这不是疯子的狂想吗?
既然单纯的军事手段和去中心化的全民自觉反抗活动全都行不通,除非继续摆烂、继续互相指责别人烂泥扶不上墙之外,剩下的道路只有一条了:重振反对派群体,重组社会力量,重新探索前所未有的反抗模式。
不然呢?难道靠诅咒、谩骂和规劝唤起解放军的良心将枪口抬高一厘米吗?
“反对派政治”较之前的反对活动有何不同?
首先,“反对派政治”不是“流亡政治”的代名词。流亡群体不一定都是政治反对派,有些流亡人士甚至根本抓不准“政治反对派”的自身定位。比如很多人的政治反对仅限于社交媒体批评和使领馆抗议,有人是为了拿到政治庇护,有人谈政治纯粹为了“网络玩梗”或者网络娱乐,有人属于激进化的亚文化群体或者社会边缘群体(单纯为了发泄不满),还有人完全没有清晰的政治诉求(满足于漫无目的攻击一切目标)……更常见的情况是“拉自己的同时踩别人”。这些情况都表明,流亡群体并不一定具有反对派的政治定位,即使在某些情况下勉强可以划入“不同政见者”群体。 再者,潜在的反对派也不一定在流亡中,反而可能生活在中国大陆。这一点在2022年底反封控运动期间冒出来的“白纸运动”可以瞥见端倪,尽管这些潜在反对群体同样没有朝政治反对派转型。“反对派政治”要做的就是打通海内外横向断裂壁垒,把有“反对派”定位的群体连点成片。
其次,“反对派政治”是对不同政见群体的结构性重组,将其中最具专业化倾向和有意识朝“政治反对派”方向转型的群体,整合成大大小小的政治力量。目前流亡群体中存在着一部分松散的政治组织,也包括一般非营利组织和非政府组织,但这些团体并没有形成有效的政治力量。“反对派政治”要做的就是推动社会谈判和分工合作,协助大大小小的政治团体各自朝着专业化方向前进,培养出货真价实的“政治反对派”,而不是“反贼”或不同政见群体(我前面已经解释过:不同政见群体已不足以用来对抗中国的极权主义体制;向更加专业的“政治反对派”转变就是战略升级)。简而言之,所谓的“反对派”是对身份认同和战略调整的重新定位。社交媒体过度政治娱乐化,造成身份认同扭曲(许多网民互相谑称“反贼”,恰恰是对“反对派”身份认识不足造成的),阻碍政治反对活动朝着更加专业的方向前进。
我们反复强调政治反对派的“专业性”,指的是接受过专业训练(包括具备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研究经验、实践经验或者长期专攻某一个社运领域)、具备职业政治人的素养(包括能够克制情绪和攻击性、能够在逆境中展现相当定力、能够合作和谈判、能够实现战略协同、能够克制内斗冲动、能够有效调节和管控内部分歧、能够游说和演讲等等)、具备实际领导力(而不是志大才疏又热衷于争权夺利)、或者具备经济相关专长并且能够协助打造“反对派的政治产业”(见后文)。朝着专业化的“政治反对派”方向转型,意味着个体和大大小小的政治团体开始具备鲜明的分工合作精神,能够在各自专攻的或擅长的领域内塑造公信力或专业权威,并且能够掌握一定关系网和社会资源。只有在这种意义上,我们才可以将这些个体和团体称为“政治力量”或“政治势力”。
第三,“反对派政治”的运行模式,类似联邦制国家,而不是单一制国家。这是对海外民运组织行动战略的重新调整。根据中东欧前共产主义国家的转型经验,所谓的“民主派”或“自由派”只占社会反抗力量的一小部分。有效的“反对派政治”应该包含跟其他非民主派、非自由派群体的结盟(包括协助他们形成自己的政治力量)。国家的转型是社会谈判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团体擅自做主的结果。不管什么夸夸其谈的政治主张,在缺乏社会反抗力量分工合作来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哪怕说得天花乱坠,充其量也就只是一种孤芳自赏的私人观点而已。务实的“反对派政治”应该将注意力更多放在分工合作上,而不是就不同政治主张搞无穷无尽的内耗跟内斗——不要关闭与先前反对的政治群体的合作空间,比如受当局打压的民族主义团体和马克思主义团体,在中东欧社会变革历史上同样扮演过重要的政治反对者角色,而今中国同样存在这样的受打压群体,务实的政治反对派不应该把他们当成敌人对待。减少敌人永远比四面树敌明智。
第四,“反对派政治”寻求建立一个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流亡政党、流亡议会、流亡政府都存在难以解决中心化难题:无国家民主模式的不可持续性。比如藏人行政中央无法通过行政手段和司法手段来约束支持者群体或流亡群体的内部分歧,还存在执行困难等难题。反倒是波兰团结工会在其地下运作阶段常常被人说成是“极权主义”团体,外界还曾纷纷指责其程序不民主,这种情况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无国家民主模式的内在困难——民主在依托国家提供司法和行政保障的时候才是有效的。在小团体内部民主也一样缺乏约束力,这时候全靠自觉,一旦发生内斗或者成员之间争权夺利,小团体内部的民主就会被瘫痪或者架空,变成名存实亡。小团体很难像国家那样实行民主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人才库严重不足。一个国家的人才库是一整个社会,甚至包括部分移民群体。但政治反对派的小型政治团体人才库极其有限,考虑到有能力者还可能不愿意冒被政治迫害的风险出来领导反抗,或者只愿有限参与,还有糟糕的政治组织无法吸引有能力者加入等情况,小型政治团体不但很难坐大,甚至连生存下去都成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由缺乏政治领导力的人士领导小型政治团体,也可能造成“团灭”的危险——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波兰团结工会在地下工作阶段并不搞内部民主选举,人才严重缺乏的情况下,走形式“轮流坐庄”对小型政治组织的成长百害而无一利。中心化的流亡组织无法树立有效权威,反而动不动就遭到抵制,结果就是长期忙于应付内斗,无暇推动真正的反抗活动。如果缺乏职业政治人介入,更难管控分歧,更容易争权夺利和斗争失控,演变成乌合之众的群氓政治,结果会进一步危及这些小型政治团体自身原本就先天发育不良的公信力。所以,不要幻想形成某个反对派政治组织一统天下的局面:这样的政治组织基本上不可能树立中央化的权威,甚至连走民主形式也会对自身造成严重削弱,甚至根本就不会从小型组织一步一步壮大起来。
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是把争权夺利和党同伐异演变成盟友之间的政治谈判,把意见分歧引发内斗演变成不同组织之间的松散联盟关系,避免中心化权威有效性不足和执行困难的难题,同时利用社会互动和具体活动项目结盟。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更灵活、更轻便,更便于培养职业政治人或者反对派政治家,也给国内盟友留有合作空间(毕竟国内才是反对派政治主战场)。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强调通过“分工合作”来解决路线分歧和意见分歧,避免人才过度淤塞在同一领域,形成恶性竞争和破坏社会团结。最重要的是,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还有利于形成互相制衡,防止任何一种政治主张或有极权主义倾向的团体和个人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这种互相制衡格局更加有利于社会谈判,保障未来国家在共同协商基础上、在大多数人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稳步转型,而不是把国家交给某一种政治主张或某一个政治团体。波兰团结运动期间,除团结工会之外,还有多个并不隶属于团结工会的独立政治团体,比如独立波兰联盟、争取人权和公民权运动、工人保卫委员会、自由民主运动、海岸自由工会、天主教知识分子俱乐部、波兰独立协议组织、团结农会、飞行大学等等——这些团体有一段时间跟团结工会一起在地下运作,彼此之间形成了互相制衡又分工合作,既避免任何一方一家独大无法制衡,又能务实合作达成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最具号召力反对派组织的团结工会没有内部选举,甚至其领导人反而被指责有极权主义倾向,也并不代表国家一定会变成新的专制国家。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在反对派组织中间无国家民主模式无法解决的难题和风险,用互相制衡和分工合作就能解决。
但这个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不一定是自然形成的。对结成这个联盟的大大小小的政治团体来说,最大的困难并不是联盟,而是小型政治组织需要职业政治人或有政治才干的社会运动骨干来起个头。但在现实中我们经常发现:政治上最活跃的一批不同政见群体很少拥有足够政治才干,不但搭建不起小型政治团体,还很容易争权夺利、内讧和瘫痪集体行动倡议。训练一批职业政治人或反对派政治家,将有助于这些有领导才干的社会运动骨干去主动组织和发展各自的小型政治团体,将之结成掌握一定专业权威、人脉、资源和公信力并且可以跟其他政治团体分工合作的政治力量。一旦形成了政治力量并且稳定下来,这些政治团体还会继续培养自己的人才储备。有关反对派政治家或社运骨干的培养,今后我们另起一个专题来讲。
反对派的政治产业
所谓“反对派政治”有阶段性目标,大致可以概括为:
培养反对派政治家或社运骨干人才协助盟友、支持盟友、培养盟友形成可持续支撑反对派活动的政治产业资助和培养中国国内地下反对派活动推动多中心化的反对派联盟成长,以重塑实质性的政治压力,在中国社会运动高涨时期获得谈判议价权利
所以归根结底,“反对派政治”是为给反对派阵营增加谈判议价权而奋斗,一切不利于实现这个目标(反而互相削弱盟友)的行为,都可以视为是阻碍社会变革。所以,社会变革阻力不一定都来自中共政权,也可能来自烂泥扶不上墙的反对派群体。
就本文要特别摘出来讲的主题而言,“反对派的政治产业”可能直接关系到反对派政治事业的成败。因为政治反对运动就像是一场连续不断的长期战争(尽管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而“反对派的政治产业”就好比是军队的粮草补给。断了粮草的战争会惨败,没有经济支撑的反对派政治活动几乎不会起步,断掉经济支撑的反对派政治也会惨败。尽管“反对派的政治产业”被规定为第三阶段性目标,但实际上只有走到这个阶段政治反对活动才算真正初具雏形,而人才培养和盟友扶植阶段只能算是前期准备。
目前各国流亡群体中,唯一拿得出手的、类似反对派政治产业的运作模式,是法轮功的媒体商业帝国。但很遗憾,这个商业帝国已逐渐剥离反对派政治团体性质,缺乏长远的政治规划,甚至不愿意跟反对派团体合作。
包括古巴、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国的流亡群体在内,大部分反对组织依靠游说和捐赠艰难挣扎,但经费受限,对反对派活动限制很大;反对派政治活动因经费短缺长期无法取得进展,结果又反过来降低了社会利益团体的捐赠意愿,这无异于是雪上加霜,这种恶性循环是各国流亡的反对派群体,长期无法走出生存困境的根本原因。
反对派的政治产业,主要包括:大大小小的反对派团体通过投资或合资成立中小企业,反对派团体依托基金会资助或企业捐赠成立中小企业,与反对派团体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中小企业也可能较长期资助反对派政治活动,反对派团体以非营利组织或非政府组织形式展开游说和募捐活动(但风险在于涉及群体集资可能构成诈骗)等等。人脉关系和社会资源显然直接影响反对派政治产业的成长和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反对派政治团体不但拥有可以源源不断支撑自己政治活动的经济来源,还通过与企业家的商业合作切实代表工商界的政治利益,为工商界的利益积极游走或展开社会斗争。没有政治与工商业结盟,反对派政治走不长远,也不可能像其他资本主义国家那样建立民主制度。反对派打造自身的政治产业就是走向与工商界实现政治结盟的关键一步。
大部分国家流亡群体很少取得实质性进展,除了斗争方向不清晰、战略规划缺陷等内在问题之外,主要原因就在于经济支撑严重不足以保障长期有力的斗争。像法轮功系产业那样取得一定商业成功的,在各国(广义的)反对派群体中实属凤毛麟角。但法轮功系产业已经成功融入所在国社会,已经褪去了中国流亡政治团体或反对派政治团体色彩,变成了外国少数宗教团体的产业链——法轮功系媒体帝国给我们的最大教训是:反对派政治产业必须不断强化与政治盟友的关系往来,同时强化自身的反对派政治团体色彩,否则一旦变质成“反共产业”(在某些情况下被人斥责是打着“反共”的旗号赚钱),就不再支持反对派的政治事业。
简单地说:我们既要有反对派的政治事业(这就是前面讲到的“反对派政治”),也要有反对派的政治产业,还要避免反对派的政治产业变成“反共产业”(打着“反共”的旗号赚钱)。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才能说反对派政治运动是以推动中国社会变革为最终目标的。


